九月二十二日,晨,绍兴城外。
天还没亮,绍兴城外的空地上,已经人山人海。
百姓们扶老携幼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他们手里攥著户牌,眼里闪著光,踮著脚,伸著脖子,望向空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,洒在高台上。
高台上,堆著小山一样的麻袋——那是粮食,白花花的大米。
高台旁,摆满了崭新的锄头、镰刀、犁鏵——那是农具,在晨光下泛著铁器的寒光。
更远处,是几十张长桌,桌上摊著地契、帐册。
桌后坐著书吏,手握毛笔,旁边站著锦衣卫,手按刀柄。
“排好队!都排好队!”
“按保甲、按里甲,一户一户来!”
“敢插队、敢冒领的,当场拿下!”
维持秩序的士兵大声吆喝著,可百姓们还是往前挤,往前涌。
他们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
人群最前面,是王老汉。
他抱著三岁的小孙子,手里攥著户牌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身后是他的老伴,还有儿媳——那个被左良玉的兵糟蹋后投井的儿媳的妹妹,现在嫁给了他儿子,成了他新的儿媳。
“爹,咱家真能分到田吗?”儿媳小声问,声音发颤。
“能!肯定能!”王老汉咬著牙,“陛下金口玉言,说了分田,就一定会分!”
可他的手,还是在抖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爹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:
“儿啊,咱家祖传的十五亩水田,被张老爷强占了……爹对不起列祖列宗……”
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娘饿死在炕上,临死前念叨著:
“要是那十五亩田还在……咱家也不会……”
他想起三年前,他儿子被张乡绅抓去当壮丁,走的时候回头喊:
“爹,照顾好我娃!”
现在,儿子死了,张乡绅被抓了,陛下要分田了。
可田,真的能分到他手里吗?
“王二柱!王二柱在吗?”
高台上,书吏拿著名册,大声喊。
王老汉浑身一颤,抱著孙子,跌跌撞撞挤到台前:
“在!在!小民王二柱!”
书吏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户牌,点点头:
“金华府义乌县三里村人,原籍有祖產水田十五亩,旱田十亩,三十年前被士绅张有財强占,可有此事?”
“有!有!”王老汉眼泪唰地下来了,
“张有財就是我那村的张老爷!他强占了我家的田,还把我爹打成了残废!”
书吏在帐册上划了一笔,抬头道:
“经查,张有財附逆,田產充公。
现按陛下新政,將原田发还。
水田十五亩,旱田十亩,可有异议?”
“没!没有!”王老汉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画押。”
书吏递过一张地契。
王老汉颤抖著手,在上面按了手印,又拉著孙子的手,在上面按了个小小的手印。
书吏將地契递给他:
“收好了。这是你家的田契,盖著陛下的大印。
从今天起,这二十五亩田,就是你王家的了。”
王老汉接过地契,看著上面鲜红的大印,看著“王二柱”三个字,看著“水田十五亩,旱田十亩”那行字。
朝阳正好落在地契上,將那鲜红的印章,照得格外耀眼。
突然,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著南京的方向,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爹!娘!你们看到了吗?咱家的田……回来了!回来了啊!”
他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身后,他的老伴,他的儿媳,也跟著跪下,磕头,哭泣。
三十年的委屈,三十年的苦难,在这一刻,隨著眼泪,全部倾泻而出。
“下一位!李刘氏!”